她初来人间时,她已是暮年。仿佛造物主在分配命运时,将两个本该交错的生命线粗暴地系在了同一处起点,一个才刚睁眼看这喧嚷世界,另一个却已背对着人间,正准备沉入沉沉的暮色
幼时懵懂,我只知她身上总飘着淡淡的药味,如一层薄纱笼罩着她的存在,她那双曾明亮如星辰的眼睛,如今却像蒙了雾的深潭,浑浊而疲惫,她总坐在窗边那张褪色的藤椅上,阳光穿过窗棂,在她稀疏的白发上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边,她很少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望着天边飘过的云,有时,她会轻轻抚摸我的头,那双手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,仿佛能抚平人心所有的不安。
我那时不懂,为何她的世界如此安静,为何她的脚步如此蹒跚,为何她看我的眼神,总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、近乎悲悯的温柔,我只知道,她是我的太祖母,一个活在记忆边缘,却又与我有着血脉相连的老人。
我像一株不知名的野草,在春雨的滋润下,野蛮而蓬勃地生长,我开始上学,开始奔跑,开始拥有自己的朋友和秘密,我的世界充满了喧嚣和色彩,而她的世界,似乎只剩下那方寸之间的窗,和窗外那片日渐西斜的太阳,我偶尔会想起她,会跑到她的房间,给她看我的奖状,告诉她学校里的趣事,她总是静静地听着,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,那笑意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只泛起一圈微澜,便迅速消失无踪,她会从枕头下摸出一颗糖,塞到我手里,那糖纸已经有些发黏,却带着她身上特有的、混合了药香和阳光的味道。 皇冠網登入
我开始长大,青春的烦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,我开始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沉闷,她的衰老是一种不便,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,甚至有些刻意回避她苍老的身影,她的眼神,依旧浑浊,却似乎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失落,她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,只是阳光移得更西了,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,孤独地蜷缩在墙角。
www.mos055.com 我考上大学,离开了家,临行前,我去向她告别,她正靠在床头,比以前更加消瘦,她拉着我的手,那双手依旧干枯,却握得格外紧,她浑浊的眼睛望着我,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句:“去吧,孩子,要好好的。” 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她的眼神清澈了许多,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,直直地望进了我的心里,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,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我在外求学,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,经历了更多的人和事,我渐渐懂得了生命的无常和珍贵,也开始懂得了她眼神深处的那份苍凉和无奈,我给她打电话,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总是很轻,很慢,有时甚至会因为听不清我的话而着急,我告诉她我的大学生活,我的成绩,我的计划,她听着,不停地“嗯”“啊”应着,末了总会说:“好,好,好,照顾好自己。”
终于,我毕业了,带着一身的锐气和憧憬回到了家乡,我迫不及待地想去看她,想告诉她我的未来,当我推开她房间的门时,看到的却是那张空荡荡的藤椅,和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绿植,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,母亲走过来,红着眼圈告诉我,她在我离开后的那个秋天,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安详地走了,她说,她走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名字。
www.hga039.com 我站在那间熟悉的房间里,阳光依旧透过窗棂洒进来,却再也照不进那个角落,我仿佛又看到她坐在那里,静静地望着我,眼神浑浊却温柔,原来,她初来人间时,我已是她的暮年;而我茁壮成长,肆意飞扬时,她却早已走完了她的一生,我们像两条短暂的平行线,在生命的某个节点交汇,然后便各自延伸,向着不同的方向,越走越远。
我终于明白,她看我的眼神里,不是悲悯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,一种来自生命源头的爱,她用自己的暮年,见证了我的初生,用她全部的温柔和沉默,为我铺就了人生的起点,而我,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,却因为懵懂和忙碌,错过了与她共度的最后时光。 皇冠会员开户
她初来人间,已是暮年,这不仅仅是一段错位的时光,更是一份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爱,这份爱,像暮色中的一缕微光,虽然微弱,却足以照亮我前行的路,提醒我,在生命的轮回中,曾有那样一个人,用她的整个暮年,温暖了我的初生,而我,只能带着这份温暖,好好地活下去,不辜负她用暮年为我点亮的那一盏灯。